這個男人年齡與自己相仿,或許曾是一個學校的?那就更不能讓他盯上了,萬一被他想起原來不是在靜安區(qū)工人體育場,而是在初中女廁所門口——張夜迅速離開座位,走到車廂的門口。
他不敢回頭看那個男人。
地鐵正好開到昌平路站,他提前一站下車,飛快地跑到地面上。
最近天氣不錯,晚上能見到許多星星,張夜對著天空深呼吸,步行走向新會路上的錢柜普陀店。
當他回想起地鐵上那個男人,卻再也記不清對方的臉,只剩下一團模糊的五官。
※※※
晚,九點。
錢柜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,此處距上班的地方很近,公司同事也喜歡來這唱歌,但很少有人邀請張夜,除非是整個部門聚會。
從一群歡樂的少女中擠過,他來到全場最大包廂,傳來鄭智化的《星星點燈》。聽到這首歌,張夜就想起初中的班長——果然是他,當年的小帥哥,竟發(fā)福成了胖子。四周暗戀過他的女生們,皆已青春褪散,盡管還有不少待字閨中。
張夜的遲到,絲毫未引起大家注意,他仍像過去一樣被忽略,許多人不認識他了,或者認得臉,也叫不出名字——“那個誰”。
這樣也挺好,最好沒人能記住他的臉。他對于這場老同學聚會的意義,不過是同學錄上的一個名字。如果他沒出現,也不會有任何人遺憾或懷念,只是有人會想:又有一個同學英年早逝了吧?
“喂,張夜!”
終于,有人沒叫錯他的名字。
他回過頭來,看到一個魁梧的身材,還有一張永遠都不會被忘記的臉。
“大塊頭?”
“哇,你還記得我的綽號啊?”
但他在停頓兩秒后,沒喊出張夜曾經的綽號——殺人犯。
張夜不曉得大塊頭是忘記了呢?還是出于禮貌故意回避?
今晚之所以來參加同學會,冒著讓女朋友生氣的危險,全都是為了眼前這個男人。
許多年來,張夜從未放棄過殺他的念頭。
因此,他強迫自己必須要來參加同學會,看看自己還沒有沖動把這個人殺了?沒錯,當他重新見到這張臉,腦中又浮現起當年自己被剝光,扔在女廁所門口,被全校所有師生圍觀的景象。
張夜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口袋,還以為藏著一把尖利的刀子。
大塊頭已轉身跟其他老同學寒暄去了。
昏暗的卡拉OK包廂內,張夜閉上雙眼,再也不敢看那個人的背影——他看到了十多年前學校操場上,那個帶著一群男生,默默離他遠去的高大背影。
沒人上來跟張夜打招呼,他也沒有點歌,白癡般的熬了兩個鐘頭。
他去過一次廁所,在走廊里與一個男人擦肩而過。忽然,對方停下來,直勾勾地盯著自己。
正是地鐵里坐在旁邊的那個神秘男子。
張夜一句話都沒說,只是機械地點點頭,意思是原來你也坐地鐵來錢柜唱歌啊?
那個男人倒很大方:“哦,真巧啊,又碰上你了。”
張夜干咳兩聲作答,匆匆跑進廁所。
※※※
子夜。
張夜住在長寧區(qū)中部的一片六層樓的舊式小區(qū)內,平時上班要步行十分鐘才能到地鐵站。
他從不覺得這是家,最多只能說是“住處”。
六樓,每次爬樓梯都很吃力。樓道里布滿各種小廣告,偶爾還有碩鼠出沒。
掏出鑰匙打開房門,玄關處扔著幾雙廉價的皮鞋。他穿上一雙拖鞋,先進廚房喝了口水。所謂廚房,不過是轉微波爐和煮方便面的所在,灶臺常年不用積滿了灰,卻沒什么油膩。
這是一套兩居室的房子,張夜住在較大的一間,朝北的小間住著一個剛畢業(yè)的大學生。
張夜沒有父母,這也不是自己的家,不過是每月付1500元,跟人合租的破爛公寓罷了。
開門進來起,就聽到室友屋子里,傳出電視轉播足球比賽的聲音。那個小伙子是狂熱的AC米蘭球迷,每逢比賽都會半夜守在電視機前。
從跟女朋友約會,再到老同學聚會,折騰了整個晚上,張夜感覺疲倦已極,倒在床上就想睡覺。
當他迷迷糊糊要失去知覺,隔壁傳來一陣歡呼聲,不僅是米蘭看臺上的球迷,還有電視臺評論員的“GOAL……”,也包括室友本人興奮的尖叫。
再也睡不著了。
室友顯然看球看HIGH了,電視機音量調得很大。張夜在床上翻來覆去,掛在墻上的卡夫卡的小相框都被震動。
最后,他爬起來敲了敲墻壁。
隔壁電視機的音量明顯變輕。
張夜長出一口氣,躺回床上熬了很久,剛萌生睡意,再度被室友的叫喊聲吵醒。
憤怒地睜開眼睛,已是凌晨一點半。
隔壁電視機音量再度調高,心跳也隨之而加快,在床上打了幾個滾,他暴怒地跳下床來,想要沖進室友房間。
可是,右手已摸到隔壁房門把手了,門里依舊是足球評論員高亢的聲音,張夜卻默默地縮回自己房間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對面六樓的窗戶,似乎還有幾盞燈亮著。
張夜,坐下來打開電腦,登陸“JACK的星空”……
五、張夜
第二天。
張夜黑著眼圈去上班,擠了半個多鐘頭地鐵,從二號線到靜安寺換乘七號線,緊趕慢趕沒有遲到。
打開辦公桌上的電腦,第一個文件就是經理讓他改的報表——今天早上必須要交,可他還一個字都沒動過!
這才記起經理的話,交不出來就只能滾蛋了。
經理每天早上都會來巡視辦公室。他在等待自己被罵得狗血噴頭,然后收到一紙離崗通知,在所有同事嘲諷的目光底下,草草收拾桌子走人。
好吧,一想到可以不用干保險公司理賠員這份工作,反而有了幾分輕松。
但林小星會怎么想?他們是因保險理賠相識的,她會反對自己離職的吧?說不定把他又痛罵一遍,為什么不珍惜得來不易的飯碗,要知道如今找個穩(wěn)定的工作有多難?
張夜的拳頭攥起,殺人的念頭又噴薄而起,在他眼里經理已經是一個死人了……已經是一個死人了……已經是一個死人了……
奇怪,經理怎么還沒來?那家伙可是刮臺風都不遲到,打點滴還要開會的工作狂!
提心吊膽地坐到中午,同事們也開始議論經理的消失?聽說總經理也很著急地找他。
午休時間,張夜看著昨天買的《懸疑世界》雜志,聽到辦公室門口一陣騷動。
大老板來視察了?急忙把雜志塞回包里,卻看到進來幾個警察,他的雙腳開始發(fā)抖了。
“知道嗎?經理被殺了!”
鄰桌同事們竊竊私語起來。
“什么?你沒開玩笑吧?”
“真的,我是跟總經理和警察同一部電梯上來的。今天上午,經理被發(fā)現死在了家里,是被人用刀捅死的!”
“天哪!是誰殺了他啊?”
“鬼知道?這不是警察來調查了嗎?”
張夜幾乎從椅子上摔倒。
如果經理真的死了,他并不會因為報表而輕松,相反……JACK的星空?
他站起來看了看門口,好像沒有警察在站崗,要是現在沖出去坐電梯下樓,還有沒有機會逃跑呢?
不,真是白癡!殺人兇手不是自己啊?干嗎要畏罪潛逃?
熱鍋上的螞蟻關頭,警察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,檢查了理賠部經理的辦公室,然后對理賠部員工進行詢問??偨浝硪来魏叭诉M入會議室,張夜緊張地趴在桌子上,好像這樣別人就看不到他了?
他被排到最后一個接受詢問。
“張夜?”
會議室的空氣就像要結冰了,警官冷峻地看著他的臉,而他低著頭說:“是。”
“抬起頭來。”
“好的。”
張夜知道自己的眼睛從不正視別人,但這樣不就做賊心虛嗎?他強迫自己盯著警察的眼睛,卻感覺對方已看透了自己的心。
“有人反映——經理平時經常罵你?”
警官大約三十歲,目光犀利得駭人,張夜情不自禁地低頭:“是……是啊……因為我工……工作不太得力,經理又是很嚴……嚴格的人……對了!他真的死了嗎?”
“上午九點發(fā)現尸體。殺人手段異常殘忍。請放心,我們一定會把兇手緝拿歸案的。”
說到最后一句話,警官的語氣特別著重了一下,似乎故意說給張夜聽的,更讓他心里發(fā)慌:“好……好啊……一定要抓……抓住,嚴……嚴懲……”
“好像沒有人說你口吃。”
“哦,對不起!對不起!我從……從小,見到警察就緊張,對不起!”
“是嗎?聽你們同事介紹,你最近負責的一樁理賠案子,就是要跟警察打交道的。”
“對不起!”
不錯,他正在處理一樁棘手的理賠案。有個中年男子死于煤氣中毒,家屬申請意外身故理賠。張夜發(fā)現情況并不簡單,保險是在一個月前買的,隱瞞了其家庭欠了一屁股債的事實,他強烈懷疑有騙保嫌疑。張夜找到公安局,希望警方重新調查,他還提出了保險受益人進行謀殺的可能性。








